一个数额计算方式的差异,可能就是十年以上和三年以下的天壤之别。
一、从一个案子说起
2025年,东莞的仇某因涉嫌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被起诉。一审法院认定,仇某虚开税款合计317万余元,判处有期徒刑十年三个月。
上诉后,辩护律师肖响华抓住了一个关键辩点——进项和销项是同一购销业务,不应累加计算。二审法院采纳了这一意见,将犯罪数额调整为253万余元,刑期从十年三个月改判为五年六个月——直接砍半。
同样的案件事实,换个算法,刑期相差近五年。这个案子揭示了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辩护中一个极为重要、却常被忽视的辩点:虚进虚出情况下,犯罪数额到底怎么算?
二、核心规则:2024年新司法解释一锤定音
2024年3月20日,《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危害税收征管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24〕4号)正式施行。其中第十一条第四款明确规定:
“以同一购销业务名义,既虚开进项增值税专用发票、用于骗取出口退税、抵扣税款的其他发票,又虚开销项的,以其中较大的数额计算。”
这句话看似平淡,实则蕴含着巨大的辩护价值。
为什么不能累加?
法理逻辑很简单:在无真实货物交易的情况下,行为人本身不存在向国家缴纳增值税的义务。虚开的进项和销项,本质上是同一笔虚假业务的两个侧面——进项是为了“平账”以掩盖销项虚开,而不是独立的两笔犯罪。将进项和销项税额累加计算,等于对同一税款损失做了重复评价,违背了罪责刑相适应原则。
量刑标尺的巨变
新司法解释同时调整了量刑门槛:
| 量刑档次 | 旧标准 | 新标准(2024) |
|---|---|---|
| 入罪门槛 | 虚开税款5万元 | 10万元以上 |
| 数额较大(3-10年) | 50万元 | 50万元(维持) |
| 数额巨大(10年以上/无期) | 250万元 | 500万元以上 |
关键变化:数额巨大的门槛从250万翻倍到500万。这意味着,如果能把犯罪数额从“累加结果”调整为“取较大值”,很多案件将直接跨越一个量刑档次。
三、裁判规则的确立:从争议到共识
在2024年司法解释出台之前,司法实践中就已有大量判例支持“不累加”规则。
标志性案例一:葫芦岛楚某某案(2021)辽14刑终168号
楚某某、申某某注册空壳公司,在没有真实货物交易的情况下,让他人为自己虚开进项税额652,713.65元,为他人虚开销项税额654,718.03元。
- 一审:将进项与销项累加计算,认定犯罪数额约130万元
- 二审(葫芦岛中院):明确纠正——“虚开的数额只以销项或进项中较大的数额计算即可,不应将虚开的销项和进项累计计算”,最终认定654,718.03元
标志性案例二:河南韩某某案(2019)豫刑终450号
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在本案中确立了重要裁判规则:对于不具有真实交易的虚开行为,由于虚开行为人不存在向国家缴税的义务,应以虚开的进项或者销项中较大的数额认定为其犯罪数额。该案最终以销项税额38,817,478.85元认定(而非进销累加)。
标志性案例三:成都李某案
李某虚开进项税额1,956,635.50元,虚开销项税额1,164,973.71元。成都市新都区法院**取较大者(进项195万余元)**认定犯罪数额。
2024年后:司法解释落地,规则彻底明确
新司法解释施行后,“虚进虚出不累加”从判例共识升级为成文规则,辩护律师援引时不再需要迂回论证,可以直接引用法释〔2024〕4号第十一条第四款。
四、第一层辩护空间:数额计算之辩
这是最直接、最基础的辩点。具体操作分三步走:
第一步:判断是否属于“同一购销业务”
这是适用“取较大值”规则的前提。司法解释的表述是“以同一购销业务名义”,这意味着如果进项和销项分别对应不同的业务链条,理论上可能被分别计算。
辩护策略:
- 审查进项发票与销项发票在货物品名、数量、金额上是否存在对应关系
- 如果控方主张“不同业务”,要求其举证证明进项和销项之间缺乏关联性
- 援引存疑时有利于被告人原则
第二步:锁定“较大值”
在进项税额和销项税额之间,锁定数额较大的一方作为计算基准。关键公式:
犯罪数额 = Max(进项税额,销项税额)
而不是:进项税额 + 销项税额
第三步:核减不应计入的数额
即使确定了“较大值”作为基准,还可以进一步核减:
| 核减项目 | 理由 |
|---|---|
| 已作废发票 | 未用于抵扣的作废发票,不应计入犯罪数额 |
| 未实际抵扣的发票 | 虽已开具但受票方未认证抵扣的,相应税额应予扣除 |
| 已作进项税额转出并补税 | 已转出并补缴的税款,应从犯罪数额中扣除 |
| 真实交易部分 | 证据无法排除真实交易可能性的,从有利于被告人原则核减 |
实操案例:刑事审判参考第119号何某案中,最高人民法院裁定,被告人已向税务机关缴纳的67万余元税款,应从国家税款损失中扣除。
五、第二层辩护空间:罪名分流之辩
如果说数额计算之辩是在“量刑”层面做减法,那么罪名分流之辩就是在“定罪”层面做转换——把重罪变成轻罪。
核心逻辑
2024年司法解释第十条第二款规定:
“为虚增业绩、融资、贷款等不以骗抵税款为目的,没有因抵扣造成税款被骗损失的,不以本罪论处,构成其他犯罪的,依法以其他犯罪追究刑事责任。”
与此同时,新解释第一条第(三)项明确将“虚抵进项税额”列为逃税罪“欺骗、隐瞒手段”的法定情形之一。
这打开了一条极为重要的辩护路径:在应纳税义务范围内虚抵进项税额 → 逃税罪,而非虚开专票罪。
两罪量刑对比
| 维度 | 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 | 逃税罪 |
|---|---|---|
| 最高刑期 | 无期徒刑 | 七年有期徒刑 |
| 数额巨大门槛 | 500万元 | 不适用(数额巨大且占应纳税额30%以上:3-7年) |
| 初犯免责 | ❌ 无 | ✅ 补缴税款+滞纳金+行政处罚后可不予追诉 |
| 追诉时效 | 20年 | 10年 |
2025年标杆案例:郭某、刘某逃税案
2025年11月24日,最高人民法院发布8起危害税收征管犯罪典型案例,首案即郭某、刘某逃税案:
- 基本事实:郭某、刘某控制的索某公司在无真实交易情况下,取得880份增值税专用发票用于抵扣,价税合计1.6亿元,税额2300余万元。但该公司2018年度申报销项税额5200余万元,虚开进项税额未超过销项税额。
- 一审: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郭某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三年六个月
- 二审(天津一中院):改判逃税罪,郭某刑期降至六年
改判核心理由:负有纳税义务的行为人在应纳税义务范围内,通过虚增进项进行抵扣以少缴税款的,根据主客观相统一原则,应以逃税罪论处。
辩护操作要点
- 计算“应纳税义务范围”:真实销项税额 - 真实可抵扣进项税额 = 应纳税义务范围
- 比对虚开数额:如果虚增进项税额未超过应纳税义务范围 → 主张认定为逃税罪
- 适用逃税罪初犯免责条款:补缴税款+滞纳金 → 争取不予追究刑事责任
注意:该路径在理论上仍有争议(最高法与最高检之间存在分歧),但在最高法持续发布典型案例的背景下,辩护空间显著扩大。
六、第三层辩护空间:目的犯出罪之辩
法律依据
法释〔2024〕4号第十条第二款确立了虚开专票罪的目的犯属性——不具有骗抵税款目的、未造成税款损失的,不构成本罪。
入库案例指引
人民法院案例库入库编号2024-05-1-146-001——张某强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宣告无罪案(河北霸州法院(2016)冀1081刑初287号)明确:
不以骗抵国家税款为目的,未造成国家税款损失的,不构成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
典型出罪情形
| 情形 | 说明 | 可能结果 |
|---|---|---|
| 虚增业绩 | 为上市、融资、投标等虚增经营规模 | 不构成本罪 |
| 对开/环开 | 企业间相互虚开,税款对冲 | 一般不构成本罪 |
| 如实代开 | 有真实交易,由第三方代开发票 | 不构成本罪(最高法张某强案) |
| 挂靠经营 | 以挂靠方式使用被挂靠方名义开票 | 一般不构成本罪 |
2025年贵州典型案例:向某某、李某某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案。检察机关审查认为,行为人没有骗抵税款目的,也未造成国家税款损失,依法作出不起诉决定(2025年6月9日)。
七、第四层辩护空间:合规整改不起诉
对于有真实经营背景的实体经济主体,合规不起诉是近年来迅速扩展的辩护路径。
法律依据
法释〔2024〕4号第二十一条:实施危害税收征管犯罪,造成国家税款损失,行为人补缴税款、挽回税收损失,有效合规整改的,可以从宽处罚;犯罪情节轻微不需要判处刑罚的,可以不起诉或者免予刑事处罚;情节显著轻微危害不大的,不作为犯罪处理。
实操案例
A科技公司案(2025年底办结):该公司涉嫌从空壳供应商处取得虚开发票。辩护律师引导企业进行五个月深度合规整改——风险诊断、采购制度重建、财务审批流程再造、设立合规委员会、引入第三方监督。最终,检察机关对单位及实际控制人双双作出不起诉决定。
合规整改要点
- 实质整改而非“纸面合规”——需引入第三方监督评估
- 制度重建:供应商尽调、发票管理、财务审批、内部举报机制
- 补缴税款:全额补缴税款及滞纳金是前提
- 时间窗口:审查起诉阶段提出申请
八、辩护策略全景图
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案
│
├── 第一道防线:数额计算
│ ├── 进项销项是否"同一购销业务"?→ 取较大值,不累加
│ ├── 是否有作废/未抵扣/已补税发票?→ 核减
│ └── 是否存在真实交易?→ 按有利被告人原则核减
│
├── 第二道防线:罪名分流
│ ├── 虚增进项是否在"应纳税义务范围"内?→ 逃税罪
│ └── 初犯且能补缴?→ 适用逃税罪初犯免责条款
│
├── 第三道防线:目的犯出罪
│ ├── 是否以骗抵税款为目的?→ 若无,不构成本罪
│ └── 是否有真实经营背景?→ 如实代开/挂靠不构罪
│
└── 第四道防线:合规整改
├── 是否实体经济主体?→ 申请合规考察
└── 能否补缴税款?→ 争取不起诉
九、给当事人的一句话
如果你或你的企业正面临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的刑事风险,第一时间要做的事不是“找关系”,而是找一个懂税务刑法的律师,帮你重新算一遍数额。
很多时候,侦查机关移送的数字是“进项+销项”的累加结果。而按照2024年新司法解释,这个算法本身就是错的。仅此一项纠正,就可能是五年刑期和十年刑期的区别。
十、给律师同行的一句话
虚开专票案的辩护,入口在数额,出口在罪名。
拿到案卷后,第一件事是重新核算犯罪数额——不仅看是否适用“取较大值”规则,还要逐票审查是否存在可核减情形。数额降下来之后,再评估罪名分流的空间:应纳税义务范围、骗税目的、合规整改——每一条路径都可能改变案件的走向。
2024年新司法解释施行至今不过两年多,司法实践仍在快速演化中。最高法持续通过典型案例释放信号:虚开专票罪的适用范围正在被实质性限缩。把握住这个窗口期,为当事人争取最优结果。
免责声明:本文仅供参考,不构成法律意见。具体案件请咨询专业税务律师,结合个案事实及当地司法实践综合判断。
文 / 邱煜完律师团队
2026年6月
常见问题
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进项和销项税额会累加计算吗?
不会。法释〔2024〕4号第十一条第四款明确:以同一购销业务名义,既虚开进项增值税专用发票又虚开销项的,以其中较大的数额计算,不累加。此前司法实践已有大量判例支持该规则,如葫芦岛楚某某案将累加认定的约130万元纠正为按销项65万余元认定。
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的立案标准和量刑门槛是多少?
根据立案追诉标准(二)第56条,虚开税款数额在10万元以上,或者造成国家税款损失数额在5万元以上的,应予立案追诉。2024年新司法解释施行后,数额巨大(对应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无期徒刑)的门槛从250万元提高到500万元;虚开税款50万元以上为数额较大,处三至十年有期徒刑。
为虚增业绩、融资而虚开发票,构成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吗?
法释〔2024〕4号第十条第二款规定:为虚增业绩、融资、贷款等不以骗抵税款为目的,没有因抵扣造成税款被骗损失的,不以本罪论处,构成其他犯罪的依法以其他犯罪追究刑事责任。人民法院案例库张某强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宣告无罪案亦确认这一规则。
虚开案件有争取不起诉的可能吗?
有两条路径。一是目的犯出罪:没有骗抵税款目的、未造成国家税款损失的,可争取不起诉,如2025年贵州向某某、李某某虚开案。二是合规整改不起诉:根据法释〔2024〕4号第二十一条,补缴税款、挽回税收损失并进行有效合规整改的,可以从宽处罚,犯罪情节轻微的可以不起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