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邱煜完律师

阅读时间:约 15 分钟 | 字数:约 6000 字


导语:2024 年 3 月 20 日,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危害税收征管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24〕4 号)正式施行。其中第十条第二款首次以司法解释形式明确:为虚增业绩、融资、贷款等不以骗抵税款为目的,没有因抵扣造成税款被骗损失的,不以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论处。这短短一行字,被实务界称为「六字真言出罪条款」——但,它真的是免罪金牌吗?本文为你说透。


一、一个场景:你熟悉的「业绩压力」

张总是一家制造业企业的老板。去年,为了完成对赌协议中的业绩承诺,他安排财务在没有真实交易的情况下,找关联公司「走流水」开了 3000 万元的增值税专用发票。进项税 345 万元,他全部没有抵扣——因为本来就不是为了骗税,只是为了把账面营收做上去。

今年,税务稽查上门,张总慌了:我会不会被抓进去?

这不是杜撰。在我的执业中,因为「虚增业绩」开票被立案的企业主不在少数。他们的共同困惑是——我一分钱税款都没少交,怎么就成了刑事犯罪?

要回答这个问题,必须先读懂两样东西:一部刑法,一部司法解释。

业绩压力场景

二、法律框架:从「行为犯」到「目的犯 + 结果犯」

(一)刑法第 205 条的威慑力

《刑法》第二百零五条规定,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二万元以上二十万元以下罚金;虚开税款数额较大(50 万元以上)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虚开税款数额巨大(500 万元以上)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

这个罪名是经济犯罪中的「重罪」——无期徒刑的上限,让它和贪污、受贿站在同一量刑档次。

问题的关键在于: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司法实践中将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理解为「行为犯」——只要实施了虚开行为,不论有无骗税目的、有无税款损失,都可以定罪。

这一立场,让大量「没有骗税目的」的企业主落入刑事网。

(二)2024 年司法解释的颠覆性调整

法释〔2024〕4 号第十条第一款,首先明确了「虚开」的五种法定情形:

**(一)**没有实际业务,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的;

**(二)**有实际应抵扣业务,但开具超过实际应抵扣业务对应税款的发票的;

**(三)**对依法不能抵扣税款的业务,通过虚构交易主体开具发票的;

**(四)**非法篡改增值税专用发票相关电子信息的;

**(五)**违反规定以其他手段虚开的。

这五种情形的字面范围极广——按文义理解,张总的「无真实交易开票」行为落入第一项。

但第十条第二款紧接着设置了一个「出罪阀门」:

为虚增业绩、融资、贷款等不以骗抵税款为目的,没有因抵扣造成税款被骗损失的,不以本罪论处,构成其他犯罪的,依法以其他犯罪追究刑事责任。

这一条款,堪称中国刑法「罪刑法定」原则在税务领域的里程碑式落实。它的核心逻辑是:

法律评价变化
维度 要求 张总案分析
主观目的 不以骗抵税款为目的 ✅ 目的仅为虚增业绩
客观结果 没有因抵扣造成税款被骗损失 ✅ 进项税全部未抵扣
结论 不以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论处 —

用刑法教义学的语言说:该条款将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从「行为犯」限缩为「非法定的目的犯」——骗抵税款的目的,不再是量刑情节,而是入罪前提。北京大学陈兴良教授在《法学家》2025 年第 3 期对此有详尽论证。

(三)一个小结:出罪需要两步走

要适用第十条第二款出罪,两步缺一不可:

  1. 第一步(主观检验):证明行为人的真实目的不是骗抵税款,而是虚增业绩、融资、贷款等商业目的。
  2. 第二步(客观检验):证明没有因抵扣造成税款被骗损失——注意,是「税款被骗损失」,不是「税款损失」。如果开票方如实缴纳了销项税,受票方也未违规抵扣,国家税款「池子」没少,这一关就通了。
两步出罪检验

三、核心解读:「六字真言」到底怎么用?

(一)「不以骗税为目的」——怎么证明?

这是实务中最核心、也最容易被忽视的问题。很多企业主以为:「我口头上说不是为了骗税,法院就信了?」

没那么简单。

司法机关判断「目的」,看的是客观行为推导主观心态。以下要素,是法院判断行为人是否「以骗税为目的」的关键参考:

✅ 有利因素(指向「非骗税目的」):

  • 开票方已就虚开发票全额申报并缴纳增值税销项税额;
  • 受票方未将发票用于进项抵扣(或虽已认证但主动转出);
  • 存在真实的资金流转闭环(资金回流至受票方,说明仅为做账需要而非套取税款);
  • 存在客观的商业合理需求(如对赌协议、上市业绩要求、贷款审批需要);
  • 开票方收取的费用仅覆盖税负成本和管理费用,无「开票费」性质的溢价。

❌ 不利因素(指向「骗税目的」):

  • 受票方已实际抵扣进项税额并造成税款流失;
  • 开票方收取远高于税负成本的「开票费」「手续费」;
  • 存在多层「过票」环节,结构复杂,意图隐蔽;
  • 虚开发票后通过虚列成本、虚假申报等方式配合「消化」;
  • 交易链条中任何一环出现「走逃失联」或「暴力虚开」特征。

关键提示:证明「不以骗税为目的」不是一句口号,需要证据体系支撑——合同文件、资金流水、商业背景文件、税款缴纳凭证、内部审批流程等,必须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证明体系证据链

(二)「没有因抵扣造成税款被骗损失」——怎么认定?

司法解释用的词是「被骗损失」,这是一个需要区分的关键概念。

税务机关和司法机关在认定时,通常考虑以下维度:

第一,国家税款总额是否减少。 这是最核心的标准。如果开票方如数缴纳销项税,受票方未违规抵扣,则增值税的链条完整,国家税款没有净损失。最高人民法院在入库案例「张某强案」(入库编号:2024-05-1-146-001)中明确指出:「并未造成国家税款被骗损失的,不构成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

第二,是否在「闭环」中抵扣。 「环开环抵」(A→B→C→A)是典型的「无税款损失」情形——各环节均如实申报并缴纳增值税,整个循环闭合后,国家税款净额零变化。最高人民法院在「王某某案」(入库编号:2023-16-1-146-001)再审判决中明确:「整个流程环开环抵、闭环抵扣,未造成国家税款流失,不符合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的构成要件」,宣告无罪。

第三,是否已经「主动转出」进项税额。 如果受票方收到发票后认证了,但在税务机关调查前主动做进项税额转出并补缴税款,实践中部分法院认可不构成税款被骗损失。

(三)「六字真言」适用的三个注意

  1. 注意一:不是所有「虚增业绩」都能出罪。 「虚增业绩」只是司法解释列举的「非骗税目的」之一,不能断章取义。必须同时满足「目的 + 结果」两个条件。
  2. 注意二:证明责任在企业方。 刑事诉讼中公诉方承担证明被告人有罪的举证责任,但企业方主动举证「无骗税目的」「无税款损失」,是争取出罪的关键——被动等待不如主动举证。
  3. 注意三:开票费是「危险信号」。 只要涉及支付「开票费」(哪怕叫「服务费」「咨询费」),司法机关很可能会将其认定为「购买发票的对价」,进而流向非法购买增值税专用发票罪或虚开发票罪的认定。

四、典型案例:法院是怎么判的?

案例一:张某强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宣告无罪案

入库编号:2024-05-1-146-001(人民法院案例库入库案例)

基本案情:张某强以其他单位名义对外签订销售合同,由该单位收取货款、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用于虚增自身业绩,主观上没有骗取国家税款的目的,客观上未造成国家税款被骗损失。

裁判结果:最高人民法院经复核认为,不构成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

裁判要旨原文:不以骗抵国家税款为目的,为虚增业绩、融资、贷款等,以其他单位名义对外签订销售合同,由该单位收取货款、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并未造成国家税款被骗损失的,不构成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

启示:这是「六字真言」逻辑的最权威背书——最高法在司法解释出台前,已经通过个案裁判确立了「目的 + 结果」的限缩标准。

案例二:王某某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案(环开环抵型无罪)

入库编号:2023-16-1-146-001

基本案情:王某某为虚增公司业绩加入贸易链,在无真实货物购销交易的情况下,循环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各环节均已进行进项税额抵扣。但整个流程为闭环(A→B→C→A),各主体均如实申报并缴纳增值税,国家税款未流失。

裁判过程:一审有罪 → 二审维持 → 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再审改判无罪。

裁判要旨:不以骗取国家税款为目的,不符合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的构成要件。

启示:这是最早明确「不以骗税为目的」出罪逻辑的再审无罪判决之一。关键是 「闭环」——没有一方在抵扣中「占便宜」。

案例三:李某甲、李某乙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案(如实缴纳销项税型无罪)

基本案情:某煤矿企业向丰源集团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 38 份,金额 414 万余元,税额 60 万余元。丰源集团全部申报认证抵扣,煤矿公司如数缴纳增值税款。

裁判结果:一审宣告无罪。公诉机关抗诉,二审法院驳回抗诉、维持无罪判决。

裁判逻辑:二被告人主观上无偷、骗税目的,客观上未造成国家税款流失。

启示:开票方如数缴纳销项税 = 国家税款没有净损失,这是强化「无税款被骗损失」结论的重要事实。

案例四:(2024)兵刑终 2 号——「70 亿元票面金额」的警示

基本案情:涉案被告人为虚增业绩,在无真实交易情况下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票面金额合计约 70 亿元。开票方收取的费用基于「业绩服务」而非「发票买卖」,且全部发票未被用于骗取抵扣税款。

裁判过程:

  • 一审法院认定构成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
  • 二审法院(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生产建设兵团分院)改判:不构成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改判虚开发票罪(刑法第 205 条之一)。

二审法院「三步走」裁判逻辑:

  1. 是否造成国家税款损失?→ 否 → 排除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
  2. 是否将发票作为「商品」倒卖?→ 否(费用基于「业绩服务」) → 排除非法出售增值税专用发票罪;
  3. 是否侵害发票管理秩序?→ 是(通过虚假交易开具发票) → 构成虚开发票罪,情节特别严重,最高七年有期徒刑。

警示:这是本文最重要的案例。它的结论是——即使「不以骗税为目的」出罪成功,不等于万事大吉。法院从「正门」放你出去,但「侧门」依旧通向监牢。70 亿元票面金额对应的「虚开发票罪·情节特别严重」,最高七年有期徒刑——不是「进去不进去」的问题,是「进去几年」的问题。


五、风险红线:不是免罪金牌,是「罪名转换器」

许多企业主读完司法解释第十条第二款后长舒一口气:「那就好,我只是为了业绩,不是为了骗税。」

这个理解是危险的。 「不以本罪论处」的后半句是:

「……构成其他犯罪的,依法以其他犯罪追究刑事责任。」

这就是我称之为「罪名转换器」而非「免罪金牌」的原因。以下三个转换路径,企业主必须心中有数。

罪名转换器

转换路径一:虚开发票罪(刑法第 205 条之一)

这是最常见的转换方向。(2024)兵刑终 2 号即为典型。

虚开发票罪的法定刑上限为七年(情节特别严重),低于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的无期徒刑,但仍然是重罪。

需要注意的是,学术界和实务界对于「不以骗税为目的的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行为能否直接认定为虚开发票罪」存在分歧。最高法刑事审判第四庭曾表态:从文义解释出发,虚开发票罪的发票对象不包括增值税专用发票——不能「张冠李戴」。但也有生效判决采纳了这一转换路径。该问题的最终权威定论,有待最高法进一步明确。

转换路径二:非法购买/出售增值税专用发票罪(刑法第 207/208 条)

华税律师事务所 2025 年 2 月的实务分析指出:截至 2025 年 1 月,检索到的 41 件受票方已决案例中,被判处非法购买增值税专用发票罪的有 12 件,占比约 29%。两高认为非法购买系虚开犯罪的手段(牵连犯关系)——支付「开票费」「税点」购买专票的行为,即使不构成虚开专票罪,也可能构成非法购买专票罪。

核心判断标准:有没有「开票费」?有 → 可能构成买卖类犯罪。

转换路径三:逃税罪(刑法第 201 条)

如果虚受发票的目的是为自身少缴税款(而非骗取国家出口退税),且符合逃税罪构成要件,可能以逃税罪定罪。逃税罪有一个重要的程序性出罪路径——「首违不罚」:经税务机关依法下达追缴通知后,补缴应纳税款、缴纳滞纳金、已受行政处罚的,不予追究刑事责任(五年内因逃税受过刑事处罚或被税务机关给予二次以上行政处罚的除外)。

这是一个「真正的」出罪通道——但前提是行为只能评价为逃税,而不是虚开。

风险矩阵总结

行为模式 是否构成虚开专票罪 可能构成的其他罪名 最高刑罚
虚增业绩,开票+受票,未抵扣,无开票费(对开、环开) ❌ 不构成 可能不构成犯罪 —
虚增业绩,开票+受票,未抵扣,收取/支付「服务费」 ❌ 不构成 虚开发票罪 / 非法买卖专票罪 7 年 / 无期
虚增业绩,开票+受票,已抵扣但如实缴销项税(闭环) ❌ 不构成 虚开发票罪 7 年
虚增业绩,开票+受票,已抵扣且造成税款损失 ✅ 构成 — 无期徒刑
为少缴自身税款虚受发票 视情况 逃税罪(可适用首违不罚) 7 年

六、实操建议:企业主怎么做?

第一,立即止损——停止无商业实质的循环贸易

如果你的企业正在从事对开、环开、走流水等「虚增业绩」操作:

立即停止。

企业主自查动作

无论是否构成刑事犯罪,这类行为至少违反了《发票管理办法》第三十五条(虚开发票,由税务机关没收违法所得;虚开金额在 1 万元以下的,可以并处 5 万元以下的罚款;虚开金额超过 1 万元的,并处 5 万元以上 50 万元以下的罚款),面临行政处罚和纳税信用降级的风险。多一天持续操作,就多一分刑事风险。

第二,全面自查——建立「税务合规三张表」

建议企业主立即组织财务 + 法务(或外部律师)开展以下自查:

  1. 发票流向自查表:梳理过去三年所有大额增值税专用发票的票流、货物流、资金流,标注「三流不一致」的发票;
  2. 商业目的自证表:对每一笔「无真实交易」的开票行为,整理证明商业目的(非骗税目的)的证据材料——合同、对赌协议、贷款审批文件、内部审批单等;
  3. 税款损失排查表:逐票核实是否已被抵扣、抵扣方是否已如实缴纳销项税,汇总计算可能的税款损失金额。

第三,如果已被稽查立案——五个动作

  1. 不要慌乱销毁证据——毁灭证据是独立罪名(帮助毁灭、伪造证据罪,刑法第 307 条第二款);
  2. 立即聘请专业税务律师介入——行政稽查阶段的「黄金窗口」极为宝贵,在税务机关作出《税务处理决定书》和《税务行政处罚决定书》之前,律师能够通过提交法律意见书、参与陈述申辩等方式,争取不予移送公安的机会;
  3. 积极补税 + 滞纳金——无论最终定性如何,补缴税款和滞纳金是争取从宽处理的基础条件;
  4. 系统整理「非骗税目的」的证据材料——参见上文「有利因素」清单;
  5. 在专业律师指导下配合调查——陈述内容必须建立在充分阅卷和法律评估基础之上,避免因不了解案件全貌而作出不利陈述。

第四,长效合规——把「税务合规」纳入企业基因

  • 建立「法、财、税」一体化审核机制,任何涉及发票的操作必须有法务(或律师)和财务的双重审核;
  • 月度税负率监控,偏离行业均值 20% 以上即内部预警;
  • 年度第三方税务健康检查;
  • 高管刑事合规培训(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应作为重点模块)。

结语

「不以骗税为目的」六个字,是中国刑法走向「刑罚谦抑」的重要一步。它为无心骗税、仅为满足商业需求而虚开发票的企业主,提供了一线生机。

但这六个字,不是护身符,不是免罪金牌,更不是可以随意开票的依据。它的真实身份,是「罪名转换器」——骗税重罪的门关了,发票秩序罪的门还开着。

对企业主来说,最稳妥的选择永远是:在开每一张票之前,想清楚这笔交易是真是假;在你发现问题之后,第一时间找专业律师,而不是先找关系「摆平」。


声明

本文仅作一般性法律知识分享,不构成针对具体事项的法律意见。案件事实、证据和程序阶段不同,结论可能存在差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