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在光伏行业中,电网接入批复作为项目落地的关键节点,其审批流程涉及电力技术审查、多部门协调等复杂环节。实践中,开发方常通过签订《委托咨询服务协议》委托第三方代办接入系统批复的相关手续,由此引发的纠纷逐年增多。本文以笔者之前处理过的一则案例引入。
案情回顾
2024年6月6日,浙江XX股份有限公司(下称“A公司”或“甲方”)与上海XX有限公司(下称“B公司”或“乙方”)签订了《委托咨询服务协议》,约定:乙方承诺:自收到甲方的借款本金之日起60日内完成受托咨询服务事项及目标;乙方逾期未能完成受托咨询服务事项及目标的,则应当自本协议期满之日起2日内将上述借款本金返还给甲方。
2024年8月中旬,经A公司了解,广东省未开放办理年度纳规事宜,项目实际无法取得接入批复,经商业判断《委托咨询服务协议》的委托事项及目标无法实现,且B公司收取款项后未积极开展服务,为减少损失,故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解除《委托咨询服务协议》,并要求B公司返还已经收取的款项200万元。
庭审情况
原告律师团队积极协助客户收集、补充证据,就XX省地面集中式光伏纳规及接入批复流程向法庭进行充分说明。
被告举证了一份《XX供电局关于XX项目并网意见的复函》,用来证明被告积极执行委托事务,在被告的努力下,项目在极短的时间内取得了并网批复。
案件结果
在法院组织下,A公司与B公司调解结案,避免了不利诉讼,获得了当事人的认可。
(因篇幅所限,笔者对上述案例进行了简化)
上述案件在合同履行、解除等节点具有一定的代表性,且对于律师代理案件时如何向法官解释一些专门性问题有所启发。本文围绕电网接入批复在司法纠纷中的认定与此类委托服务合同履行标准、解除成本等要点展开分析,为实务提供参考。
合同约定的模糊导致法官对于受托方是否完成电网接入批复的理解出现偏差
以本案为例,双方合同仅约定:“乙方提供电力接入技术和咨询服务,直至甲方获取电力部门的电力接入批复文件,但何为电力接入批复文件,未能在合同中进行明确约定,导致法官对被告B公司举证的《XX供电局关于XX项目并网意见的复函》(下称“复函”)产生了疑虑。此处电力接入批复手续的完成标准对于大部分第一次接触该类案件的法官来说,是一种典型的法律之外的专门性问题,且该专门性问题对于案件走向有着关键的影响。
在实务中,法律纠纷涉及到各行各业,多个复杂领域交叉叠加,法官要想理清楚法律关系,首先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穿越专业壁垒的“迷宫”,穿越“迷宫”以后才能对案件涉及的专业领域有所了解。笔者在处理该案件时做了大量的专业解释工作,用来证明该“复函”仅为流程性文件,不能认定为B公司完成了电网接入批复工作。
(一)电网接入批复的“命门”属性——律师需要让法官理解特定的专门性问题
在光伏行业中,并网(Grid-Connected)指的是将光伏发电系统(如光伏电站、分布式光伏组件)产生的直流电,经过逆变器转换为符合电网标准的交流电后,接入国家或区域的公共电力网络(即“电网”),实现电力“上网”的过程。简单来说,就是让光伏发的电能够进入公共电网,与其他电源(火电、水电等)产生的电力一同被输送给用户使用。
根据《南方电网公司新能源服务指南(2025年修订版)》,取得电网企业接入系统批复是光伏项目并网发电的前置程序。项目需取得电网企业出具的《接入系统批复意见》后,方可进行后续的工程建设、并网验收。以本文提到的案件为例,A公司委托B公司代办XX省电力部门接入批复,正是因该批复直接决定项目能否推进,若未取得则可能面临补贴损失等连锁风险。具体的接入流程如下图:
(图注:上图仅供参考项目办理流程,具体办理时效以当地电网公司要求为准,不同项目、不同投资主体可能有所不同)
司法实践中电力接入批复手续的完成标准:合同约定与合同目的并重
| 序号 | 案例名称 | 案号 | 裁判要旨 |
|---|---|---|---|
| 1 | 山东某环境科技有限公司与淄博某有限公司合同纠纷 | (2020)鲁0304民初2726号 | 只提供了国家电网并网接入系统方案及设计图纸,但不能提供证据证明已向电力企业提出了备案申请并通过了审核审批的,不能认定为备案审批手续 |
| 2 | 湖北某某新能源有限公司与陕西某某新能源有限公司、湖北某某科技有限公司合同纠纷 | (2024)鄂1127民初77号 | 只提交了备案证,备案证并不等同于电力接入批复,某甲己公司至今没有提交案涉项目的电力接入批复,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故本院认定某甲己公司未完成电力接入批复。 |
| 3 | 山东某电力工程有限公司与山西某能源发展有限公司、陈某合同纠纷一审民事判决书 | (2020)鲁09民初192号 | 电力批复等手续的办理,应是指达到将光伏发电能够得以并网接入和消纳的程度,以便项目建成后光伏发电即能正常对外输出。 |
| 4 | 北京某安装有限公司、陈某某委托合同纠纷 | (2018)桂民申3918号 | 被申请人未能在合同约定期限前取得电网公司电力接入批复,主要原因是相关机构因未能及时进行评审造成,且被申请人在履行合同过程中尽到了积极义务,该审批行为的期限不属于被申请人的可控范围,应认定为客观情况发生了双方当事人在订立合同时无法预见的变化。 |
综合前述判例可知,通常情况下,委托办理电力接入批复属于委托合同法律关系(或双方以合作合同形式约定相关义务),合同合法有效。在此前提下,受托人办理接入批复的具体完成标准需要结合合同约定判断。一般合同约定受托人应当取得相关手续,其最终完成标准为取得接入函或通过审批,达到项目建成后可正常对外输出的目的。
在司法实践场景下,合同文本未对履约完成标准进行明确界定,往往成为引发争议的重要诱因。这种情况对代理律师在诉讼过程中的专门性问题解释能力构成了一定的挑战,特别是在与司法裁判者进行专业沟通时,需展现出较高的解释与论证水平。具体而言,代理律师应基于合同目的解释理论,引导司法裁判者准确识别受托方在完成系统接入批复过程中应达成的具体工作成果。在必要情形下,可依据相关法律程序,申请司法机关就专业问题向相关主管部门进行调查取证,以获取具有权威性的专业意见,辅助司法裁判者形成准确的事实认定。
概言之,受托方是否已完成电力接入批复手续,系判断合同履行与否的关键标准;而合同的履行情况,直接关系到后续合同解除、价款返还、违约责任承担等核心事宜。
受托方未完成电力接入批复手续时,合同解除与款项返还的实务要点
(一)关于解除委托合同的法律分析
《民法典》第933条规定:“委托人或者受托人可以随时解除委托合同。因解除合同造成对方损失的,除不可归责于该当事人的事由外,无偿委托合同的解除方应当赔偿因解除时间不当造成的直接损失,有偿委托合同的解除方应当赔偿对方的直接损失和合同履行后可以获得的利益。”这使得争议双方在合同解除过程中的过错认定具有重要意义,有过错的一方应对无过错方承担相应责任。
在本案中,由于A公司与B公司关于合同款项返还条件约定笼统:双方约定“未取得批复即退款”,但未考虑受托方已实际支出的合理成本。A公司要求全额返还,而B公司主张已产生部分协调费用,需扣除后返还。其中,对过错责任的认定明确为两项要素:
(1)解除时间不当;(2)不可归责于当事人的事由。
经与法院审判人员沟通,目前法院内部审判指引有可能认定在委托期限未届满前解除,即构成解除时间不当。主要理由为:
(1)对于附支付条件的委托合同,除非有直接证据能够证明实际无法完成委托事项,则必须等委托期限届满,否则,因无法直接推断剩余履行期限是否可以完成受托事项,即认定委托人提前解除,阻断了受托人继续办理受托事务以及达成付款条件的可能,委托人具有过错。
(2)委托合同的执行过程中,受托人需按照委托人的指示或为了委托人的利益而行动,因此,委托合同提前解除的过错风险应由委托人承担,由委托人对解除并无不当承担举证责任。
(二)合同解除权的行使
委托合同中,委托人可依据《民法典》第933条主张法定解除权,虽然《民法典》第933条在区分无偿委托与有偿委托的前提下,就任意解除权行使后的损害赔偿范围予以分别规定,但就解除时间不当的损失、直接损失、可得利益损失等并未细化判断标准,导致法律适用存在一定困难。实践中代办电力系统接入批复的委托合同基本都是有偿委托合同。合同当事人可以行使任意解除权。
在此类代办委托合同中,双方常常约定了一个完成待办事项的期限。在后续发生争议,需要解除合同时,这个约定的时间节点对于合同解除的过错认定有较大影响,如果约定的期限届满,受托方未完成委托事项,委托方解除合同的过错责任和相关举证难度会比较小,如果在约定的履行期限前解除合同,除非能有直接证据证明受托方没有能力完成相应的合同义务,则认定委托方有过错,需要赔偿受托方直接损失和可得利益损失的可能性就比较大。
款项返还的裁判规则
有偿委托合同的解除方应当赔偿对方的损失包括直接损失和可得利益损失。
直接损失,指当事人信赖合同可以履行并得到履行利益所提前支出的费用或财产而受到的损失。首先,直接损失包括委托合同关系成立后的投入,也包括合同成立前基于信赖及推动委托事务完成而进行的先期投入。
可得利益,指合同履行后当事人原本可得到的经济利益。首先,委托合同中的可得利益具有未来性、期待性与现实性。若合同如期履行,则可取得。一般情况下是短期内的财产利益,不包括长期的非财产性机遇。其次,被解除方应举证证明该损失与合同解除存在因果关系。若合同正常履行,依据当时的客观条件也不能取得的,则不应予以支持。再次,商事委托较民事委托具有更高的营利性,可得利益损失中利润损失的金额可适当提高。最后,在计算和认定可得利益损失时,应当运用可预见规则、减损规则、损益相抵规则以及过失相抵规则等予以综合判定。
在A公司案中,双方虽然在合同文本中将合同款项约定为“借款”,但是合同性质的判断一般以合同实际内容为准,这是一个有偿的委托服务合同,根据法律规定,委托人在解除合同时,如果不能证明是因为受托人的原因无法办理电力接入批复,则需要赔偿受托人的直接损失和可得利益损失。在诉讼实务中,《民事诉讼法》第六十七条第一款规定了“谁主张,谁举证”原则,《民事诉讼法司法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因此,这个原则严格意义上来说其实是“谁主张积极事实,谁承担举证责任”。
在A公司案中,A公司很难举证B公司无法完成办理电力接入批复的委托事项,因为这是个消极事实,只可证其有,不可证其无,即便A公司举证了当年没有任何一个新增的光伏项目取得了电力接入批复,但是在法庭中,证明效果都很有限。在与法官沟通的过程中,法官希望A公司有直接证据证明B公司无法完成合同约定的事项,致使合同目的无法实现。但在实践中,举证难度极大,即使法院向相关部门询证,相关部门也大概率不会给出XXX年,XXX地区不会有任何光伏项目取得接入系统的批复这样的回复。
最大化减少损失
本案中,A公司刚好在合同履行期限届满前提出了解除合同。
因此,在合同解除过错责任认定不利的情况下,通过与审判人员的沟通,使其在商业认知及常理上理解客户的顾虑,以及办理接入系统批复事项的特殊情形,促进法庭协助客户进行调解,避免不利诉讼。
在与审判人员沟通过程中,精准把握裁判态度走向,判断本案判决可能造成的其他关联风险,及时与客户沟通,变更诉讼策略,最大化防范客户商业风险。
风险防范建议
(一)合同条款精细化设计
1.明确完成标准:约定需取得电网企业出具的《接入系统批复意见》,并注明批复需包含“同意接入”等实质性内容。
2.区分责任情形:对于双方的过错认定区分清晰的情形。如果是因为政策变动或者不可抗力无法获得接入批复需要列举明确的情形
3.明确履行期限和违约责任:双方可在合同中明确约定在履行期限届满后,未取得接入系统批复时,应当全额退回服务款,在履行期限届满前,如果委托方解除合同,服务款项该如何处理,合同可以对服务款和实际支出的费用的承担和预期可得利益的损失做出更为明确的约定。
(二)注意解除合同的时间节点
在合同明确约定了履行期限届满时,谨慎在履行期限届满前解除合同,防止不必要的损失。
结语
光伏项目电网接入批复代办纠纷的核心,在于合同目的实现与责任合理分配。相关主体在后续签订此类合同时,需要清晰的合同条款,明确完成标准、履约时间,合同解除的责任分配、完善的履约证据与审慎的风险防控,方能在保障项目推进的同时,有效化解法律纠纷。